废墟上无性婚姻的叙事伦理 - 非诗

　　以唐山大地震题材闻名的作家张庆洲无疑具有一种“倔”的精神。在我看来，一个作家执着于一种题材写作，不仅仅是轻车熟路的惯性使然，同时更具有一种穷究事物底渊的深刻。如果说《唐山警世录》以忠于史实的调查方式揭示的是唐山大地震“震前”的真相、其核心就是希望类似的人间悲剧不再重演，那么《红轮椅》则以细腻和带有疼痛感的笔触探入“震后”人们的内心世界：饱受肉体和精神双重戕害的人们该如何从废墟中站起来并活下去？活下去也许并不需要理由，但怎样活有时确实需要寻找一个支点，这个支点不是别的，而是尊严——尊重自己和尊重他者，才能有尊严地生活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
　　《红轮椅》以三条线交叉运行的结构方式，描绘了震后人们特别是地震截瘫群体的心理创伤和艰难生活，让我们这些正常人记住了他们的卑微与高尚、寒冷与梦想。第一条线索，就是男主人公陆志国——一个地震截瘫患者不屈不挠的创业之路。这是个好男人，聪明，有头脑，不光学会了修锁配钥匙织毛衣，还能用打字机噼里啪啦打字，最后精明地利用国家改革开放政策走了发家治富的成功之路。支撑陆志国活下去以及成功的点，就是一句话（常挂在他嘴边）：截瘫男人也是男人，就是两个字：尊严。虽然是个例，但我想其中无疑暗含了作者的理想，旨在告诉世人：一场夺去二十四万人生命的大地震，并没有让自强不息的唐山人民从此倒下去！第二条线索，就是男女主人公插队的生活。这条线索以忽隐忽现的插叙方式，极富诗情画意的笔法，细腻而温情地描摹了男女主人公的恋爱心理和爱情理想。这里的文字可以说是全书中最美的，青山绿水环绕下的男女间爱的幻想、追逐、嬉戏，给读者以无尽的美的遐想和向往。除男女爱情本身所焕发出来的美之外，我想作者的用意有二：一是与男女主人公的婚姻悲剧形成反差，把美撕碎，让人扼腕叹息；二是为在现实中受伤的女主人公江心平陶渊明式的回归做铺垫，清幽的环境，质朴的生活，更能疗治繁华与欲望带来的心灵创伤，这也可以看作是作者的生活态度和理想。
　　陆志国和江心平的无性婚姻，是小说的核心，是主线（第三条线索）。
　　作为事业中的陆志国是成功的，可以说是身残志坚的典范，但作为婚姻中的男人，陆志国是失败的，孤独、阴暗、自卑、变态的心理被作者刻画得入木三分。比如，他在暗夜里将一窝新出生的小耗子一个一个用五指狠狠攥死，那血腥之夜让人恶心、可怖。比如，当他怀疑江水平的身体不干净时用紫竹笛在江心平光洁的身体上来回“抚摸”，这时他的眼睛是乜斜的，心里是狠毒的（“右手五指一点点地加力，手心似乎又钻出了小耗子叽叽的求饶声”），也是痛苦的（“发狠地揪自个儿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头发在‘红色宝书’上乱乱地落了一层”）……
　　陆志国和江心平的婚姻注定是个悲剧，这从陆志国截瘫开始就注定了，从他们结合开始就注定了。原因很简单，因为陆志国的缺失（同时导致了他们婚姻上的缺失）。而悲剧正是“建立在人的某些可避免的或无从避免的缺失——知识、技能、道德、勇气、生存能力以及正确行事的能力的缺失，或者别的什么缺失之上的。”（《浪漫主义的根源》，英国赛亚•伯林著）即便周小凡不出现，江心平没有红杏出墙，他们的婚姻依然是个悲剧。同是生理上的缺失，陆志国因无法实施而充满着自卑与自责的纠葛，江心平因无法满足则饱尝着欲求与压抑的冲突，这样的婚姻谈何幸福而言？江心平的离去，一方面源于做人的尊严受到了践踏，另一方面，她理想中的爱情婚姻的变味（包括陆志国有钱后的作派），第三，她不能在负罪与自责中活一辈子。当然，这三方面都跟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时代在进步，我们无需再谈性色变了，性的普及和重要，早在2500年前孔子的“食色性也”这句话就涵盖了。生活中我们都离不开性，谁都知道夫妻之间晚上关了灯会做些什么事。和睦的婚姻里面和谐的性生活是必不可少的。从当今的离婚率的统计来看，60%以上的离婚率都跟性的不和谐有关系，这是一个惊人的比例。曾为尼采所深爱、受弗洛伊德赏识、与里尔克同居同游的女权主义者莎乐美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到：“如果说性欲是一件完美的礼物，其间没有任何内心的矛盾，那么上帝只把这样的一件礼物送给了动物。人会在爱与不爱之间感到紧张，而动物只会感知到那种性欲发作的生理规律。动物性欲的表达是热烈、自由、自然而然的。只有我们人类才会有不贞的观念。”显然，莎乐美对被人类强加在自身尤其是女人身上的贞操观是不满的，人同样需要性欲这件上帝给予的完美礼物，人的性欲表达同样是热烈、自由、自然而然的。
　　这样说，并不是为江心平的红杏出墙辩护，而是说她的出轨是有着必然的因素的，是自然的，她的不幸婚姻及遭遇，是值得同情和可以理解的。所以作者并没有把这个人物塑造成不知廉耻的荡妇形象。更何况，江水平每次跟周小凡偷欢，都很矛盾，内心都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和自责。“江心平也曾一次次地拷问自个儿的灵魂。你大约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了，你为啥总是盼望那样的天气？你为啥总是提心吊胆？你是害怕自个儿的学生，还是害怕那些麦芒般的目光？”“每次进家，江心平都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小说结尾写江心平回到青龙女儿泉时，“她很仔细地洗，仿佛要洗掉蒙受一世的冤屈。”当子夜仰望星空时，她的头脑回旋着康德的“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值得敬畏，那就是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这句话。足见她是善良的，既有一个正常女人应有的生理需求及渴望，又有禁不住诱惑而带来的自我道德审判和拷问，并因此获得了一种灵魂的自尊，从大的情怀上来讲，依然不失为一个没有丧失羞耻心这个基本底线的完整的人。
　　谢有顺在《中国小说的叙事伦理》一文中说“中国文学一直以来都缺乏直面灵魂和存在的精神传统，作家被现实捆绑得太紧，作品里的是非道德心太重”，真正的灵魂叙事者，“能看到生命的宽广和丰富，能‘饶恕’那些扭曲的灵魂，能有无所不包的同情心，能在罪与恶之间张扬‘无差别的善意’，能对坏人坏事亦‘不失好玩之心’，能将生之悲哀和生之喜悦结合为一，能在‘通常之人情’中追问需要人类共同承担的‘无罪之罪’，能以‘伟大的审问者’和‘伟大的犯人’这双重身份写出‘灵魂的深’”。
　　张庆洲是灵魂叙事者，是活在爱和宽恕中的作家。从《红轮椅》中，我们可以看到他饶恕了陆志国和江心平扭曲的灵魂（陆志国和江心平是相互饶恕的，做到了尊重自己和尊重他者。二人在签完离婚协议后，有一段对话很能说明这一点——“女人说别恨我。男人说谢谢你给我的爱。我背叛了你，我也背叛了我自己。你不能总是耿耿于怀。财产分割的50%我不要。你应该得到的”。而且，陆志国既没有到江心平的学校去闹，又没有找人报复周小凡，最后还将五十万元巨款打到了江心平所在的老青龙公司，显示了一个男人的胸怀，更显示了作者的大情怀和小说的人情之美），对他们的不幸婚姻及遭遇充满了同情；他和他笔下男女主人公都兼有审问者和犯人的双重身份，“都是地震造的孽”，既是瞎婆婆对命运的无奈之辞，也是作者在追问需要人类共同承担的“无罪之罪”。这是张庆洲的深刻所在，也是这部小说的深刻所在。

　　2009-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