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树上你将开怎样的花

　　几乎没有哪一个作家不涉猎亲情写作的，换句话说，写亲情可能是每一个作家最先着眼或触及的题材，这在初学写作者或者说是写作初期尤为明显。因为，写作总是最先从你身边最熟悉的人或事下手，这样，父亲、母亲以及由此往上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由此平行的叔叔、大爷、婶子、大妈、姑、姑父、舅、妗子、姨、姨父，由此往下的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还有夫妻，再往下的子侄、子孙辈，等等，便成了写作的首选对象。
　　普遍的现象是，亲情易写，但写好不易。亲情之作易感人，但并不是感人了就是好作品，或者说好作品不应当仅仅停留在“感人”这一初始层面上。因为文学毕竟是艺术，而不是酸甜苦辣生活的简单翻板，它有很大的“技艺”成分在内。一句话，百样说；同样题材，别样写。哪种方式，既能作恰如其分地表达，又能拿捏住听众或读者的心，便更大程度地取决于你的技术或者说手艺了。诗人余怒说：“‘技艺’加上‘对这个世界的凝视’，才有可能组成一首好诗”。我想，好诗如此，好的散文、小说、戏剧也同样如此。
　　人皆有亲情，亲情之作哪一年都不会少。在2004年众多写亲情的散文作品中，我更愿意说说朝阳的《父父子子》、玄武的《父子多年》、树儿的《娘，我的疯子娘》、谢望新的《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和李晓愚的《黏糊的男人》。
　　其一，真实，是底线也是标准。散文这种文体是最讲究真感情、真性情、真本色的了，无论是巴金的“把心交给读者”，还是贾平凹的“真情实感在，文章兴”，都旨在强调写作尤其是散文写作的“真”，我更愿意把这种“真”理解为真实、真诚、真切，这无疑是散文的魅力所在，也是散文之所以吸引读者、感动读者的关键。朝阳的《父父子子》以“我”的亲历，道出了血缘给予人的不仅仅是爱、幸福和甜蜜，其中掺杂的更多的是没完没了的纵使辗转反侧也无法排遣的烦恼、无奈和痛苦。“也许，在我祖母眼里，我所生活的城市，甚至我们村庄以外的整个世界，都是我可以随时联络随时支援的场所，只要有人发出呼叫，我就应该随时赶到救援。这种救援应该毫不迟疑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这种呼救和血脉紧密相连。”“但是，每一次接到求救信号，我都有一种莫名的烦躁。我觉得我似乎游动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永远没有到达的尽头。我想摆脱这一切，我想过自己独立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是不幸福的。我在心中不止一次祈祷，祈祷给我打电话的人比我更幸福。但是，每一次拒绝对我来说都是痛苦的……”这种体验是真实的，更是无比真诚和真切的，几乎每一个从农村来到城市工作和生活的尤其是物质并不宽裕的人，都有大致相同的切身感受。在乡下亲戚眼里，你在城里工作，肯定比他们有钱。想当年你上学时，人家帮过你，如今你应当有所回报，否则就是不尽人情，忘恩负义。你无法争辩，也不能争辩，你只能咬碎牙往肚咽硬撑着去帮助或支援向你“呼救”的人，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兄弟姐妹，是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因为他们是你斩不断理还乱的血缘。玄武的《父子多年》则以作者惯常的辗转腾挪的梦幻笔法，真切地呈现了父与子恰如仇敌般的外在对抗、爱恨交织的内在冲突和无法抗拒的血缘承继关系。“我们像一对仇人，如同我母亲叹息般所说的那样。敌对从没有和解过，至多是沉默。”父亲永远以儿子为不是，但无论打和骂，总是在暴力过后流露出无言甚至无助的爱；儿子自始至终都在怨恨着父亲，而远离家乡时却对父亲是不可遏止的想念。人的情感从来是复杂而非单一的，有时又是模糊而非清晰的，无论是父爱、母爱，都不可能呈现的是一维，一切因爱而起，爱的方式往往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异，这就使人的情感有时错综得让人难以琢磨。玄武的《父子多年》正是以真诚的写作态度和真切的笔力，向读者揭示了父与子之间复杂却极其真实的情感关系和情感历程，以个体经验呈现了人类的一种普遍经验。毫不夸张地说，真实，于写作尤其是散文写作而言，永远是底线，是标准，是命脉；于作者而言，不仅仅是职责，更是一种忠诚和勇气，是忠诚生活和内心的勇气，这种忠诚和勇气，增加和开掘了作品的力度和深度。朝阳的《父父子子》和玄武的《父子多年》，在这一方面体现得相当充分。
　　其二，角度，仍就无法忽视。应当说，角度问题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说可小，是因为真正的写作总是从内心出发，听从内心的召唤，而较少考虑其它；说可大，是因为角度的选择，不仅仅反映作者的思维及认知事物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它给读者带来的感官和感受是完全不同的，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在某种意义上说，角度问题即新鲜度的问题，而新鲜度恰恰影响或左右着读者的眼球。无论什么东西，新鲜，总会让人眼前一亮，眼界大开。文学作品更是不能忽视要尽量给读者提供最新鲜的人生或生命经验。如果你的东西老是千篇一律、一副面孔，或者老是吃人家嚼过的馍，久而久之就会让人生厌，从而怀疑你的写作能力。李晓愚的《黏糊的男人》，从女人也是女儿的角度，写了一个女人缘特别好却令她讨厌的黏糊的男人，这个黏糊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很显然，作者是在写父爱，但她没有泛泛地写父爱，而是从父亲对女儿腻腻的黏糊劲儿上着笔，把一个大男人对女儿的爱写得异常细腻而真切，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父亲爱自己的女儿恰如爱自己的恋人一般黏糊。“每每我离家他都要难过。如果说妈妈的不舍是埋在心里的，爸爸的伤感则全都写在脸上——五十岁的男人，那里的表情却像极了一个委屈的小男孩，让人心疼。”只要有男生到家去，或男孩子打电话，他总要无比严肃不苟言笑地盘查个底儿掉。当女儿感情之路不顺时，他会很认真地说：“爸爸希望你幸福，不仅仅在你未来的事业上，也在情感上。”他在家里的橱顶存了大大小小几十瓶的好酒，就是为了等女儿婚礼的那一天，一醉方休。女儿的每一点成绩都让他雀跃不已，他会把报纸上每一篇关于女儿的文章剪下来随身携带……这样写父爱，无疑是个性而新鲜的，它的成功之处，简单地说，就是道出了可能人人心中所有却人人笔下所无，这显然跟作者所选取的写作角度有关。上文说道，亲情之作不易写好，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因为它太容易写了，所以导致作者不必费心思去斟酌，这样，如果感受不独特，再加上角度不新颖，你的文章“泯然众人矣”，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三，情感表达方式，影响或决定作品的成色。人的情感往往会在亲情上表现得最浓烈和根深蒂固，因此，亲情写作情感的抒发和表达是必然，也是必要的。这虽然是一个无情可抒却时时处处可见矫情和滥情的叙事年代，我却始终承认抒情在文学作品中的价值和意义。我在多篇文章中曾表示过，我从不一概地反对和否定抒情，抒情从来没有错，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抒不抒情，而在于你怎样去抒，是“啊啊啊”地不停高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种毫无节制过于主观升华式的抒情？还是把浓烈的情感蕴藏在语言文字中去客观、沉静、内敛而又自然而然地呈现？这不仅仅是一个书写观念的问题，更是一个作者运用语言去把握和驾驭现实生活及内在真实的能力的体现。过于主观的抒情，其最大弊端就是对事物本来面目的遮蔽，而我们的写作恰恰要努力去抵近事物本来面目的高度。因此，我主张情感的有节制性的抒发，正因为节制，才更趋近客观，才不至于心潮澎湃、头脑发热，从而看不清事物的真相，误把假相当作真理。情感的浓淡、真假，永远不会取决于你“啊”的数量多少，你吼没吼出来——“我爱什么什么”，内聚、隐忍的情感有时更具暴发力和震撼人心的力量。而且，有节制的抒情，才能更大程度地彰显语言和情感的双重朴素。朴素是任何一部优秀作品最应具备的品质。树儿的《娘，我的疯子娘》，因其特殊的题材（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超乎一个正常母亲所给予的爱）、浓烈的情感和朴素的叙述，可称得上是一篇优秀的散文佳作，但接近尾声处一句“我将头贴在娘冰凉的脸上，哭得漫山遍野的石头都陪着落泪……”却让我对整个文章的真假产生了怀疑，说到底，这种极尽夸张之能事的情感抒发方式，总让我无端地心生反感和厌恶。而同是写母爱的谢望新的《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因其情感的朴素抒发方式，更让人觉得亲切可读和真实可信。作者以一个过继给他人的儿子的身份，饱含深情却不失朴素地叙述了母亲三次不幸的婚姻，其中包括与第三个丈夫的第一个病妻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以及历经“文革”批斗的苦难命运和对儿女们无私的爱。这样一个亲情加苦难的题材，按照体制内有些作者的习惯写法，是原本可以感慨系之大抒而特抒一阵子感情的，但本文作者在情感的把握上却节制有度。作者这样写母亲的临终嘱咐：“我死后，千万不要把我和我生活过的三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安葬在一起，第二、第三个男人都还有妻子，第一个男人也肯定有后续，生前不得安宁，死后不要再打扰，让我一个人独葬，侍候上帝。”当母亲真的走了，作者也只是相当克制地写道：“母亲无奈地走了。无论哪一年，只要可能，我都会跋涉长途，亲自拜祭，或在心中遥拜。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这些叙述看似寡淡无情，但读者依然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字里行间所脉动着的浓浓的思母之情，尽管以“珍藏起一个名字：母亲”这句作题和作结，多少有些恶俗。

　　2005-5-24